读《初恋的回声》及其他
1981年第二期《十月》杂志发表中篇小说《初恋的回声》,作者余易木。我是1982年夏天在医院住院时读到的。是时病情稳定,心境也较闲暇,慢嚼细咀了三天后才放下该文,其中用了整整一天半时间整理文中使用过的成语和精彩的词组。当时的感觉是:这是自己长这么大读过的写得最好的中篇小说。我也曾萌发过想写小说的念头,但读了这部中篇后感到自己毕其一生都很难超越!余易木乃何许人也?不得而知,此后每每留意文艺作品,终不见余易木的大名再现……
1982年阅读时深为作者驾驭文字的功夫所折服,作者对人物内心世界细致入微的刻划,安排剧情跌宕起伏的精妙,蕴含思想性的深邃均不输大家,我是佩服之极。其后凡与人谈及文学作品,总是向人推荐该文,而且多次与友人讲述文中的精彩段落。
由于对这部中篇情有独钟,10多年里凡见到旧书摊总要寻觅一番。唯一的一次遗憾是1989年在成都西大街一小说出租店内见到这期《十月》,向店主索买,店主对破旧、发黄的期刊非要原价一元才肯出售,我还价八角,店主终不肯割让。虽然那时是低工资制度,以后每每想起我为区区二毛钱与心仪的佳作失之交臂而追悔莫及!
2000年初我向共事的年轻人李大春提起该作品,大春同志见我思之甚深,感其诚也可能欲体验我对作品之褒扬,颇费周折地从某图书馆内找到19年前的这期杂志,并全文复印给我。我重读如渴,似无当年的冲击强烈了,故扔到书橱的角落里。
2003年6月8日星期天在家整理资料,无意间又看到这堆零散的复印件,刚看完第一页就不忍释手,满脑子充盈着那遥远的摄人魂魄的岁月回声,立即装订成册,拾起再读。哈!当年的感觉全回来了!真是“大作”!“精品”!令人回味无穷!
我们已经进入 INTERNET 时代了,6月9日一大早立即上网搜索“余易木”和《初恋的回声》,小说没找到,但介绍作者的文字还真找到了三段,录下:
余易木,1962年8月写一个短篇小说《春雪》,1963年4月到1965年4月写过一部中篇小说叫《初恋的回声》,主人公都是右派,故事的主体虽然都是凄婉的爱情,但无不在展示主人公美好心灵的压抑。作品流露的价值倾向,还原到60年代初的文化环境中考察,乃是很不寻常的异端。而且同样可贵的是,小说艺术上极为娴熟,不但与60年代的“名作”相比高出一筹,与80年代的佳作相比,也毫不逊色。80年代初,两篇小说经张守仁、侯琪之手,从《十月》发出。由于混在“伤痕文学”的大潮里,虽然读者也都觉得不错,但并没有一个评论家指出创作于60年代这两部作品与70年代末流行的“伤痕文学”意义有何不同。“伤痕文学”的热闹劲儿过去了,余易木也就被文坛淡忘了。张守仁告诉我,余易木真名叫徐福堂,毕业于清华大学机械系,57年被打成右派,发落到青海劳改,后在省物资局所属的机械修配厂供职。他学的是工科,但文学素养很深,外语也很好。他翻译的外国文学作品水平很高,虽然没有出版,但朋友看了十分折服。当初,他把小说投来的时候,要求编辑一字不改。张先生等编辑尊重作者的意愿,这就使发表的文本保持了60年代的原貌。据说,余易木手里还有一部当年写作的长篇小说,至今没有“出土”。
我还曾和一些朋友私下提出这样的想法,在中国大陆的小说创作中,60年代的第一人是余易木,代表作是《春雪》和《初恋的回声》。把余易木提到这样的高度,也许有人说我耸人听闻。的确,以前的文学史,都没有这么说过,甚至根本没有把他的作品放到60年代考察。但他的小说,无论思想上,还是艺术上,都不是那些套着当时意识形态枷锁的作品所能比拟的。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自信以后的史家会认同余易木的价值。(《精神的流浪》
丁 东)
部分译文蒙余易木同志校阅,一些朋友和湖南人民出版社编辑部在编辑过程中给予鼓励和帮助,在此一并致谢。
(罗 洛〔注:诗集作者〕 一九八二年二月)
1998年冬青海著名小说家余易木病逝,余易木是一位曾以《春雪》、《初恋的回声》震撼中国小说界的骁将,却在正值年富力强之时带着未完成的长篇匆匆走了。(《学不会的是珍惜》
邢秀玲〔重庆〕)
从上述文字中我粗略地了解了一些“关于余易木其人”,在宽慰自己32岁时识文眼光的同时,又为作者早在5年前已经谢世万分痛惜!
《初恋的回声》如此老道细致地描写“共和国困难时期”的场境,我作为亲历者有切肤之感,读来真切可信,人与人的情感关系也非常符合当时人们的现实,我坚信让现在60—70岁的知识分子读这篇小说肯定是比我更“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如果从艺术、思想的角度看该文,我的拙见是:
1、作者对场境的渲染功力深厚。如第五章杨芸订婚招待会,文章把那个时代知识分子祝贺新人喜事,以及对知识的崇拜和尊重渲染得有声有色,为新人即将举办的可能更加热闹的婚礼场面预留下了很大的想象空间,由于作者安排了这场推向喜庆极致的场境也为后来的突然变故形成高度的落差,文人们用尽“雅言”骂周冰这个“折白党”也尽显酣畅凌厉。
2、文章的“悬念”和“出人预料”设计精巧。通篇文章象一条悠远曲折的山溪,时而清流淙淙,时而奔流直下,时而平静如镜,时而峰回路转。文章的耐读魅力充分展示了作者讲故事的高手风采。
3、文章中处处闪现着人性之美、道德之美。故事构造中没有特别好,也没有特别坏的人,这是生活的本身,作者以坚实的生活基础写出了鲜活的生活真实,全无强迫读者的东西,只有涓涓细流滋润着那个年代出生的读者的心田。尤为成功的是全文处处注意给读者留下思索的空间,书法艺术中的“密不透风,疏处跑马”表现得淋漓尽致,韵味无穷。
4、文中间杂“外文”若万绿点红。50、60年代的人大多学俄语,久不见此颇觉亲切,识得的单词,发得出音的句子,在阅读中真有一番“难与他人言说”的享受。而且外文出现的地方恰到好处,全无故弄玄虚之嫌。
5、文章的艺术性、思想性、震撼力是跨时代的,是经得起时间长河考验的。小说对社会问题的思考,似说了,又未曾说;未说吧,又象说了。真是妙不可言。1963年—1965年作者用了整整两年的时间写成这个中篇,放到16年后的1981年2月才发表(文革中不能发表也是原因之一吧),发表时他要求编辑一字不改,足见其用功之深,推敲锤炼之精。我非常同意丁东同志《精神的流浪》一文中讲的“他的小说,无论思想上,还是艺术上,都不是那些套着当时意识形态枷锁的作品所能比拟的。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自信以后的史家会认同余易木的价值。”
刘达希 2003年6月9日写于成都市金牛区政府大楼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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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让网友更多的了解余易木,我整理了《余易木其人其事》一文,请点击阅读。
刘达希 2006年5月30日
端午节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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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读《初恋的回声》及其他一文在网上刊出后,即有网友发表了一些响应文章,这是我所料不及的,现选登两篇以满足读者渴望对余易木的更多了解。 刘达希 2006年3月20日于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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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网上看到有人评论余易木的作品,让我感到十分惊喜。余易木我认识。我最早认识他,是我到青海去组稿,由青海作家协会的同志介绍给我认识的。我那时候已经看过余易木在《十月》上发表的小说《初恋的回声》,对那部作品有很深的印象。只是不知道这个作者是哪里的。我已经不记得我第一次去青海是哪一年了,应该是七十年代末期。我那次去是因为青海还有一位作家海风写了一部历史小说,我需要去和作家交换修改稿子的意见。到了青海我才知道海风原来是一个右派,和我还是北大的校友。打成右派之前是在中宣部文艺局工作。而他被打成右派之后就被发配到青海,在度尽劫波之后,他那时候已经被调到青海西宁市的一所中学当历史教师,情况已经是他成为右派之后最好的了。我到达青海的消息,对海风来说,无疑是一个喜讯。我之后就和海风关在屋子里谈了好几天的意见,海风把我的意见详细记录之后,就等我回上海之后他就开始投入修改。
有一天我从海风家回到我所住的西宁宾馆的时候,在宾馆的大门口看到一个类似乞丐的人半躺在宾馆的门口,宾馆的服务员告诉我说那人是找我的。我很惊讶我并不认识他,可他开口就说:我叫余易木。他说这几个词的时候,并且是用上海话说的,这让我大感意外。我就是这样认识余易木的。
后来我了解到,余易木,上海人,年轻时代曾经在大连外国语学院读书,精通法语,英语也会一点。年轻的时候,因为赞赏胡风的观点而被打成了右派学生,就在学校期间,被无情地通知,让他到青海去。余易木并不知道青海是怎么回事,就带着自己唯一的宝贝,一部法国作家司汤达的原版小说《红与黑》上路了。等他到了青海才知道,他是被发配来了,当时青海的条件差到什么程度,都不是我们现在可以想象得到的。即使在我很多年后的八十年代初期,青海西宁的条件依然是很差的。余易木到了青海之后,几乎什么苦差使都干过,最后好像是在一家农业机具修理厂工作。余易木一直没有结婚,独身一人,生活以混为主,吃饭也是有了上顿没下顿,人的样子,丝毫也不夸张地说,就如同鬼一般可怕。头发很长,很瘦,很高,但说话声音洪亮,动作夸张,喜欢表现自己,喜怒哀乐溢于言表,很不善于伪装自己,当了几十年的右派还是没有改造过来。也正因为如此,青海当地的很多人似乎还是都有点怕他似的,他的生活就更加显得与人格格不入。
看到我是上海来的,尤其是我们之间可以用上海话来交谈,让余易木一下子就对我解除了戒心。我问他吃饭了没有,他说没有。我立即带他到了餐厅,要了很多饭菜,余易木一见饭菜,顿时胃口大开,他告诉我他已经好久没吃饭了。他也根本顾不上和我客套了,就立即开始狼吞虎咽起来。一会工夫,一桌饭菜被他狼吞虎咽下去,我看着他那酒饱饭足的样子,想象他平时的生活,我觉得这对我来说,简直就太无法理解甚至想象了。余易木后来和我说了他的生活以及写作《初恋的回声》的经过,大致是,他年轻的时候,曾经经历过一次可以说几乎就没什么经过的恋爱,那个故事当中的女性给他持久的印象,甚至可以说给了他即使在那样艰苦和完全看不到任何希望的情况下生活下去的勇气和希望。我看余易木这个样子,干脆就把他请到我的房间,让他赶紧把那稀脏的衣服脱下来,洗个热水澡,我找了件我自己的衬衣让他换上,唯一没有做的就是我很想带他去理发店理个发,但是,他执意不肯,他说,浪费那个时间干什么,还不如我们好好谈谈文学。
之后,余易木就和我大谈起他所热爱的法国文学。他几乎熟悉全部的法国作家,不论是古典的,还是当代的,他对巴尔扎克评价并不高,但他喜欢大仲马,喜欢司汤达。我听得出来,他的文学底子很好是个眼光不俗的人。那天晚上我们谈了很多,后来一直到我留他在宾馆住,他才慌忙说影响我了,才告辞。
过了几天,余易木跑来找我,非要我到他家去吃一次饭。我说不用了,但是他非坚持。我只好去了。我没有想到他住的房子会是那样惨,低矮不说,还非常残破,屋子里光线昏暗,他睡觉的床上床单几乎就和在煤灰里滚过一样脏。除了床之外,唯一就是还有一张很小的桌子。我们就在那张小桌子上吃饭。所谓吃饭,其实就是他烧的一只鸡,所有的锅碗以及油盐都是向邻居借的,一个大锅子里,一只鸡。那顿饭,让我吃着心里也难过。和我同去的青海作家协会的几个朋友都说,你怎么这样生活呢?余易木两手一摊,这么生活,怎么了?似乎还有点嫌人家大惊小怪的意思。
就在我们吃了饭之后一会,那所房子就塌了。作协的同志都说,好险啊!
相隔十年之后,我再次去青海,我听说余易木已经结婚了。我感到很意外,他那样的身体还能结婚。于是我立即前往他家。余易木那时候看上去情况已经完全改变了,人稍微精神了一点,起码衣冠要整齐了不少。他的妻子是无锡人,在青铜峡水电站做广播站的播音员,是余易木小说的崇拜者,因为看了他的小说,便爱上了他,之后,经人撮合,两人结婚了。还生了个孩子,女孩。我看到余易木能那样幸福地生活,我真为他高兴。那次见面,我们是匆匆忙忙,没多说什么。
余易木告诉我说,在上海他已经没什么亲人了,所以现在也不想回去了,既然一辈子都在青海,那就青海吧。这话让我听了很难过。
再过了很多年,我听青海的朋友说,余易木去世了。一个人的一生就这样过去了。
作者:《小说界》主编、上海文艺出版社副总编辑
魏心宏 日期:2006-3-2 发表在《天涯社区》

图片:魏心宏同志在重庆的一次谈话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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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克粮票,患难交谊死生情
——重读余易木《初恋的回声》
释题:60年代初期的4两粮票,是“老秤”(1斤=
16两)的4两,为免误会,称125克。
一.
1962年,福州。
杨芸喜爱文学,她在上海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后,回到福州某中学当语文老师。经同事介绍,认识了大学物理系助教周冰。周冰是上海人,毕业于清华大学电机系,1957年被打成右派,发配青海。他曾经在苏联理论物理学报发表《非线性磁场研究》论文,也爱好文学。只是杨芸感觉,周冰的微笑总是那么阴郁,不时会心不在焉;“谈恋爱”也有点像执行任务,但又似乎对她体贴入微。交往三个月后,两人感情渐渐加深,相约在是年国庆节前结婚。
婚期逼近,有一天见面时,周冰显得很烦恼惶急。经询问,他称弟弟在上海患胆囊炎。过了几天,周冰忽然失踪,杳如黄鹤,直到国庆节后才返回福州,并且给杨芸写了封信,说由于突然遭受变故,婚姻已无可能,但愿将来能够有机会解释。一年后,周冰奉调上海,离开福州。杨芸受到深重打击,她的“初恋”就这样结束了。
1965年,杨芸到上海出差,在淮海路上巧遇抱着一个小女孩的周冰。杨芸冷淡地谎称自己已经成家,周冰却反而显得热情,说自己家就在附近,他让她抱着那名叫“小忆”的女孩,不由分说,硬邀她到家坐坐。
是一座带花园的小洋房。一位老太出来开门,周冰叫她“妈妈”。周冰住在三楼,他把杨芸带到书房,殷勤招待。只见书房里一张单人床边上,摆放着一位女子的4寸彩色照片。周冰说,这是他的“爱人”,但并非他的妻子;“小忆”是她的孩子,老太是她妈妈,她已经在三年前去世。周冰说他很高兴得知杨芸已经找到幸福,现在可以没有负担地兑现当年的诺言:“但愿将来能够有机会解释。”就这样,周冰开始讲述自己“初恋”的回忆。
二.
因为父亲以开旧书店为业,周冰从小沉浸在书中,知识面广,喜欢思考。他在清华大学电机系就读,但喜欢理论物理,曾经提出请求转到北大物理系学习而未果。57年时他对此事发了点怨言,被“戴帽”发配青海西宁某电机厂技术科工作,实际干的却是打杂的体力活儿。
他业余继续醉心于“场论”研究,写成论文四处投寄,却一再被退稿,因此更遭到领导和同事的冷眼和嘲讽,并送了他一个绰号:周“马”(“马”,源自俄语“偏执狂”的第一个音节)。
到青海后不久,“大饥饿”降临。作为技术科人员,他每月只有21.5斤的粮食定量,干的却是重劳动,经常感到饥饿难熬。一天,他饭后还是很饿,极想多吃2两“糊糊”。苦于没有机动粮票,当场到处问同事借,都遭到拒绝。这时,他忽然发现同科女同事梅雁正坐在食堂外面吃洋芋。他看得实在眼馋,饥火中烧,只好腆颜向本来不熟的梅雁开口。梅雁赠送他4两粮票,他买了2两糊糊,2两洋芋,吃得好香。二人由是开始相熟。
梅雁比周冰大两岁,是独生女儿,家中只有母亲,住在上海南市。她在大学机电专科毕业后,曾奉派到俄语专科学校进修两年。57年由于拒绝揭发同学的“反动言论”,也被发配青海,侥幸没有“帽子”。因丈夫在北京工作,她已经申请调到北京或上海工作照顾家庭。
梅雁问起周冰“退稿”的事情,并说过去隐约听闻,《物理学报》曾发函调查周冰身份,“退稿”可能与此有关。另外,梅雁认为,我国可能不那么重视理论,建议投寄苏联理论物理学报试试看。周冰感到为难:自己俄语比英语差得多,只能阅读专业文献,而且向苏联学刊投稿必须打字。梅雁自愿承担翻译和打字,敦促周冰突出重点,重新改写。此后,围绕论文的改写和翻译,两人天天碰头讨论,过从甚密,但都不离正题。
后来,厂里号召垦荒自救,梅雁和周冰都报名参加。每天,两人一起步行45分钟上工、下工。一路上谈论共同爱好的文学,更觉投契。开始两天早上,梅雁请周冰吃2元一碗的“高价汤”。她坚持请客,因为:自己工资80多元,周冰却只有30多元生活费。
有一天,周冰收到苏联理论物理学报采用通知和校样,梅雁闻讯赶来,看到好消息,周冰兴奋得情不自禁,拉着她转起圈来……周冰说不知该如何感谢她,梅雁说只希望送她一份清样留念。
一天晚上,梅雁过访,谈起自己以前的爱情理想和目下凑合的婚姻,两人积聚的情谊终于爆出火花:梅雁握起周冰的手,周冰把自己另外一只手压上,他们相互表白了爱慕之情。周冰说:这是我的“初恋”。梅雁低着头,轻声说:这也是我的“初恋”。
然而,他们终究也只是发乎情,止乎礼。谁也没想到,他们心中温煦的春天,竟是生发在寒风凛冽的青海高原。
三.
此后整整一个星期,他们忽然互相规避着。后来,梅雁到宿舍来找周冰,她说,自己也想通了,环境窒息,人生少乐,何必再自苦如此?从此,她每晚都来,良宵共话,并为周冰拆洗重编破旧的毛衣,无微不至地关心照顾他的生活。
欢娱易短,梅雁突然接到可以调往天津的通知。几经考虑,梅雁打算放弃。但周冰为了她的幸福,极力反对,一定要她离开条件艰苦的青海,调回内地。临别,梅雁送他许多日用品,还有一张四寸彩色照片——她希望他永远记住年轻时候的样子。
梅雁到天津后,两人经常写长信互相关心,互通款曲。周冰收到苏联寄来的样刊和300
多元稿费(是他月收入的10倍了!),想到梅雁离去,反觉意兴阑珊。
论文发表后,人们对周冰刮目相看,不久,青海组织部某干部,有位在福州某大学当校长的同学,他把周冰“挖”了过去。途中路过上海,周冰按照梅雁的意思,以老同事身份拜访她妈妈,受到热情招待。看到许多梅雁儿时和结婚前后的照片,周冰为自己当第三者感到内疚。
都是从实际出发,为对方着想,周冰接受了梅雁的建议,在福州物色伴侣,于是认识了杨芸。周冰和杨芸交往期间,梅雁始终密切关注和具体指导,后来甚至寄了几百元钱帮他操办婚礼。婚期临近,周冰接到梅雁的信,说是回沪待产。原来梅雁看到周冰的婚姻有望解决,改变了本来不想要孩子的决定,希望将来有个寄托。但是根据胎位检查,估计有可能难产。再后来,周冰忽然接到上海电报:“雁病危上海第七医院某房”。周冰立即仓惶赶到上海。病榻旁,他高声痛呼梅雁不已。濒危的她,听到呼唤忽然眼睛一亮,彷佛记起了青海的幸福时光,但随即大口呼气。周冰当场吐血昏厥,醒来后梅雁已经去世。事前嘱咐:孩子命名“忆”:意在回“忆”青海情缘。希望周冰能照顾她母亲和孩子……
……周冰回忆结束,眼睛似乎还遥望着远方追思……良久,杨芸扑过去把他紧紧抱住,说:你怎么竟然会相信你的芸已经成家?那是骗你的。最最亲爱的,为什么现在才让我听到你初恋的回声?
四.
以上是余易木中篇小说《初恋的回声》故事梗概。虽然明知我这样的叙述,画虎类犬的风险极大,但网上找不到类似资料,也只索勉为其难。
多年前,很偶然的机会,我看过这篇《初恋的回声》,很受感动。近日有书友贴出相关帖子,谈及这篇40年前写成的小说,跟帖中更详细介绍了作者本人的苦难历程。正好这书手头原来藏得有,于是又看了一次,依然感动。而前后两次,都是一口气读完。
重读《初恋的回声》,我彷佛听到岁月的“回声”:饥饿,粮票,定量,“半斤个人储蓄节约粮”,领导讲话动员,描述“生产自救”的诱人前景,唱“南泥湾”,周总理委托陈毅谈落实知识分子政策……这是跃进后文革前的岁月。近年,网上也看到过一些有关“自然灾害”的帖子,有各种数字,震撼人,但只是干巴巴的数字。如今通过《初恋的回声》看到的,是故事背景,生动而具体的setting
,有栩栩如生的众多人物在这场景中工作,生活……
我也“重新”明白了当初让自己感动的一些“兴趣点”:
拉丁文写出的“滑稽剧收场了”Finida es la comedia,这原是《牛虻》尾声中阿瑟致琼玛信中熟悉的句子。
周冰回忆结束的一段独白:
“犹如四年前,在西宁,别离的前夕,我凝视着梅雁出神一样,如今,我常常搂着小忆,凝视着这个是梅雁又不是梅雁的小生命出神……如在她稚气的儿语中,我彷佛听到了我不幸的初恋的回声……”,这和狄更斯《远大前程》结尾一段几乎同一机杼:
“我牵着她的手,一起步出这片废墟。一如很久之前我第一次离开铁匠铺的时候,晨雾刚刚消散,如今,夜雾也正在消散中。在消散的夜雾所呈现的漠漠一片宁静夜色中,我看不到有再一次和她分离的阴影。”
周冰多次被退稿,心灰意冷,把藏书踢翻,里面有斯米尔诺夫、朗道、量子场论……周冰和其他主人公感兴趣的中外古典文学:简爱、约翰。克力斯多夫……
在在都感到熟悉和亲切,无形中拉近了距离。当然,所有这些,相对于全书中真挚的情谊,只是锦上添花。在饥饿,孤立,歧视,无望甚至绝望的环境中,依然有着同情,理解,帮助,尊重……“人间自有真情在”,毕竟感人至深。
后来,周冰终于收到苏联寄来的样刊和300
多元稿费,这在当时确实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可是,梅雁已经离去,周冰的感觉,是“已经没有意义”。这是在最艰难困苦的条件里,在梅雁的鼓励和帮助下,他们两人合作取得的成果。丰收的成果,蕴涵着“创业过程”的点点滴滴;事非经过,无法体会其中苦乐;只有和一起走过来的人分享,才会体味幸福的况味。合伙人远,享用谁同?苦痛锥心,真不足为外人道。
为了让梅雁脱离苦海,为了她的幸福,周冰坚决支持她调往天津。经过痛苦激烈的挣扎,梅雁最后说:我会平静地按照你的意愿办。过后,梅雁又反过来极力支持为周冰胹合佳偶,良好的愿望,也是“为了他的幸福”。人们有时就是会这样,用全部的爱心,亲手将自己最心爱的人,送上绝路。
五.
《初恋的回声》原载《十月》1981年第二期。根据作者自注的写作情况:1963.4西宁—1965.4
上海。刊出已是十五年之后。揆之1963 —1965
的政治环境,相信作者也明白,当时这篇小说决无刊出可能。因此,我比较倾向于认为,作者当时,主要是为他自己写的。
现在,我们约略知道了作者的经历。看来,这篇小说里面有不少作者的真实情况(家境,教育,政治面貌,短暂如泡影的“初恋”……),融入作者的梦想(在苏联发表论文,环境改善,成家……)。糅合了作者对于中外文学的熟悉和爱好,创作了这个美丽动人的故事。某种意义上看,也是给自己写的一种“成人童话”。理论物理研究,也就相当于“上乘武功”。
小说“大旨谈情”,无意臧否时世,而时代环境自在其中,活龙活现,真实可靠。然而,小说也寄托了作者对于光明前途的希望:“我希望,小忆长大成人后,不会重复她母亲所走过的痛苦的道路。假如仍然出现这样的可能性,那么,我们所生活的这个世界就太阴郁了。”“有小忆,就有希望,不管这希望是怎样的渺茫。”
果然,以小说中“小忆长大成人”的时间计算,我们国家终于走出了那个阴郁的世界。
小说文笔畅达,没有什么砂石,透露出深厚扎实的文字功底。甚至次要人物的描摹和刻划也很到位。人物的“声口”,典型生动,显示出作者对生活观察的细致入微。比如周冰的“领导”,那位技术科长,本来也是科班出身的技术干部,却在环境中“官僚化”了。周冰遭受退稿的时候,他借用《物理学报》的批评,训斥周冰“还是再看看教科书”。待到周冰的论文在苏联发表,他前倨后恭。马上登门看望:“你这次真不简单呐!《理论物理》,单看杂志名字……唉,想当年,我也有点儿抱负,工作了,忙了,什么都完了……”“党的政策规定,有真才实学的人要从宽处理,你正符合这一条。国际水平,开玩笑?!”
小说布局和悬念也是精心策划,引人入胜,欲罢不能,情到深时,催人泪下。小说发表后,不知感动过多少读者。历经20多年至今,仍然有书友怀想,便是明证。
我的愚见,苛求一点,小说也似乎有点欠缺。比如杨芸到上海出差,在淮海路上“巧遇”周冰;梅雁死于难产,于情理是分属偶然,而且也和时代的苦难脱节。这些大关目处的“偶然”,自然会削弱作品的艺术力量。不管怎样,瑕不掩瑜,在六十年代初的写作中,余易木的《初恋的回声》,固不失为个中翘楚。
当然,你不一定要看《初恋的回声》。
作者:ernie 时间:2006-3-8 发表在:中国文友论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