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中的爱情似乎总是俗务缠身、缺少诗意。
可是,爱情的本质是浪漫的、诗性的。
那么,问题就变成:是真正的爱情在现实中难以存活,还是现实中没有真正的爱情?
米兰·昆德拉在他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中说:“爱意味着解除强力。”有一些爱情故事之所以感人,是因为人们看到男性(他们处于体力与精神的明显优势)放弃或主动削弱自己的力量与优势,以一种克制、牺牲去尊重对方、成全爱情,这是人性能够最接近神性的一面。这是困难的,所以同时也完成了男人的自我完善。这是爱令人高尚、令人提升的原因。
《廊桥遗梦》里的爱情,不回避欲望,但罗伯特·金凯放弃了自己可能实现的对情人的控制,将对方的意志、感受放到了第一位,而自己却在内心坚守爱的纯净,至死不渝。不是四天的激情缠绵,而是四天后的忍痛分别,此后苦苦思念却绝不相扰使他的爱情闪现出神圣的光辉,从而赢得了现实中备受失望的人们的热泪。
一位作家说:《廊桥遗梦》的风行,说明中国人在感情生活方面是多么不如意。这是问题的一个方面。另一个方面是否说明:现实中的人们不论经历多少挫折与失望,总还是本能地对真正意义上的爱情充满渴望。看来人生中这诗性的一章的意义。并不因为一些“先锋”的讥笑、鄙视或市侩们的践踏、污染而完全消解。
据说文学作品中优美的爱情,在日常生活一推广便成污秽。
也许,爱情是人的心灵中最深最细腻最复杂的东西,根本不能在现实中曝光,一旦曝光就会被污染、扭曲。也许,现实中神性太少而兽性太多。
但是,如果连文学作品里也找不到优美的爱情,那是多么大的悲哀,多么恐怖的前景。
古代的人容易的是有情,墙头马上的一瞥就够了,难的是成眷属,所以有梁祝那样凄婉的故事;现在的人成眷属很容易,难的是有情。有劳燕分飞如弃敝帚,有同床异梦懒得离婚。
两情相悦的最好结局,应该是终成眷属。可是成了眷属以后,却免不了由空中降落地面,开始琐碎、庸常的日常生活,爱情诗性的光辉不可避免的要暗淡下去,有时甚至在种种外力作用下走向爱情的反面。那时,在失去所爱之人的同时,也失去了对爱的信念。
所以,也许有情人不能成眷属并不是很坏的结局,甚至是一个纯粹的爱情故事最完美的休止符。这是不是太不人道了?
我最厌恶的一句话就是“不求天长地久,只要曾经拥有”,爱情就是超乎寻常、不能自制的互相融合、永不分离的愿望,不能实现是一回事,如果连这样的愿望都没有,甚至一开始就不指望天长地久,那样的爱情还是不是真正的爱情?它与苟且、杯水主义的区别又在哪里?界限又在哪里?
一个现代人可以轻而易举地“曾经拥有”,但那不是爱情,从来不是。所以,许多人“拥有”的比以往多许多,心灵却比任何时代都空虚。
现代人的爱情观已经向现实大大妥协了。人们甚至自觉地不再幻想自己可以拥有浪漫的传奇,连正在恋爱、准备结合的年轻人也把现实的技术性操作置于诗情画意之上。诗情画意都停留在一幅幅婚纱照上面了,那是因为时髦,因为不甘人后。
听到一首歌叫《最浪漫的事》,是一个年轻女子,在她的爱人问她有什么愿望时的回答,她说:“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一路上收藏点点滴滴的欢笑,留到以后坐着摇椅慢慢聊。”这是一个中庸的回答,既不失审美情趣,又充满现实精神。是的,这也确实是爱情在现在现世里可能有的最好的结局了,可是,当那个热恋中的女子面对情人(或新婚的丈夫)纵容的目光,回答出的“最浪漫的事”竟然是“白头偕老”这么一个平实而理智的笨案,我不禁想长长地叹一口气。
我们失落的浪漫、激情、疯狂、想象,连在情歌里也找不到的话,我不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回它。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流行语汇。八十年代流行“自我价值”、“梦想”、“纯情”、“漫馨”,校园里流行的小说是《爱情故事》和《百年孤独》,歌里唱的是《橄榄树》、《冬天里的一把火》;九十年代流行的是“操作”、“到位”、“搞定”,校园里没有小说可以流行,歌声倒是遍地流尚,唱的是《让我一次爱个够》、《纤夫的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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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行歌曲以惊人的速度普及着一些新的成语,比如“情深缘浅”。为了谨慎起见,我查了成语词典,关于感情的词条有:情深如海、情深似海、情投意合、情同鱼水……但没有“情深缘浅”。将它的出现归功于流行歌曲大致是不谬的。
这个新成语显然由“情深似海”和“缘薄份浅”化来,字面上看还算符合达意、简练、典雅的要求。可是它的涵义却经不起推敲。现代人的婚姻自主程度是空前的,没有父母之命,没有组织包办;现在也没有帝王之家、侯门深院,门第之分也荡然无存,如果“情深”,怎么会“缘浅”?如果真的“情深”到生死相许的地步,也已不用付出生命或自由的代价,至多是放弃一些现实的利益罢了。
看到那么多单身的青年男女叹息“情深缘浅”时,不禁莞尔。都是自由之身,在没有不可逾越的障碍情况下,有什么理由说这种胡话?不过是有许多东西放到了情的前面,并不真心惜缘,说到底,情不深罢了!或者是为自己的没有定性,缺乏专一的能力找借口。
如果给爱情选择一个适当的量词,应该是什么?语言学家听到这样的问题,一定会笑我白痴--爱情不是有形的物质,怎么用量词来限定?的确,以前的人都是这么想的,“情深似海”说的是空间上的难以衡量,“地老天荒”说的是时间上的没有止境。今天的人们说他们是“古典主义”。
可是今天,观念更新,爱情有了它的量词。“一段情”、“一份爱”、“那份柔情”……这不是天天可以听到的吗?什么时候,爱情有了如此明确的起始界限,什么时候爱情变得像裁布一样,可以“一段”、“一段”地存在,还可以像快餐一样随时随地来上“一份”?
从量词出发,可以想象,说“根据我的身材,给我来一段爱情吧”,或者“给我上一份爱,要快,吃了还赶飞机呢”,也并无不可。根据精神分析的理论,也许这不是玩笑,而是今天的人们无意识中暴露出的真相。
现代人爱的无奈也是真的。
不再是“心悦君兮君不知”的无奈,不再是“红楼隔雨相望冷”的无奈,不再是“侯门一入深似海”的无奈,不再是“过尽千帆皆不是”的无奈。那都是爱而不得,相爱不能相守的无奈。
现代人是放不下利己的算计了,即使在要爱的时候。可是恰恰忘了一件事,爱情这件事是不能怀着利己的愿望、通过利己的努力而实现的。一个人不可能不付出什么、不放弃什么、不奉献什么而能够进入爱情之中。爱情要的是一个人对它完全的臣服,付出感情,放弃功利,奉献全部,从而在爱中完成自己。
所以现代人爱的无奈就变了味,所欲太多,不能忘我,一味现实、理智、功利之后,发现收获的只是虚空,又不能或不敢改变自己。
特别渴望爱又没有爱的能力,这就是现代人的无奈。
爱情不一定要完满,但要纯净(以爱为目的、为满足)。不一定要悲壮,但要优美。不一定要轰轰烈烈,但要刻骨铭心。否则它就不值得人们为之献身,否则也就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爱情。
现代人往往这样为自己辩护:不是我不愿无条件地付出,而是遇不上那个能让我这样做的人。的确,爱情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如果我们坚持爱的理想,拒绝浅薄的伪劣的“爱”,我们也许会付出终生孤独的代价。可是这和爱的能源枯竭是两回事。一边在不断地及时行乐、朝三暮四,一边叹息遇不上命定的那一个,未免有些难以同情。
不要在污泥浊水之中等待天鹅。
“涉江采芙蓉”,这是将实现爱情的愿望化作了行动。可是,隔江望芙蓉,忧伤隽永,未必不是一种境界。
人的一生,说没有机会采摘心爱的芙蓉,很可能是真的,说从未见过一枝令自己心动的芙蓉那就太像谎言了。
除非你早已远离情感的湖泊,进入了沙漠。
当我看见“爱情”被那么多的流行歌曲、畅销书不断利用,涂抹得面目全非时,真觉得无名的悲哀。
这也是一种环境污染。写歌的、出书的不也是人吗?别以为污水都是让别人喝的,有毒气体都是别人吸进去,每个人都不可避免的会成为环境污染的牺牲者,只是程度不同罢了。
这样糟践着人类最干净的家园和最后的退路,我们还剩下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