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来越觉得,写作真是一件脆弱的事情。现实生活中的任何一件事都比它强大。
不用说如果肚子饿了会饿走灵感,不用说楼上人家装修会让你在书房里犹如一匹困兽,只要你嘴里的一颗渺小的牙疼起来,你就不能专心写了。这些都还是在和平、日常的生活里。而我们生活在一个动荡不安、天灾人祸不断的世界。
去年的9月,我正在写一个中篇,构思得很久了,进展顺利。交稿时间快到了。那个深夜,毫无准备地,在电视里看到了那个著名的飞机撞大楼的画面。第一反映是:太像电影了!简直就是一部灾难片的片段!然后就想,今天是4月1号吗?谁在电视里开这样的玩笑?!
想到可能有上万的人,由于一个他们也不知道的原因,死于素不相识的人之手,而且像蚂蚁一样,一群一群被杀,没有名字,没有脸……我几乎想吐。震惊、难以置信,使整夜的睡眠像在冰凉水面上漂浮不定的叶子。第二天上班,觉得空气都变了。出租车司机说:“电视看了吧?谁叫美国人整天管别人,现在活该!”我白了他一眼,心想没有受过教育的人,和他计较也什么意思。打开电脑,到常去的聊天室,发现里面热闹异常,感到难过、气愤的和兴高采烈的在争论得不可开交,读着那些兴灾乐祸的话,我悲哀地发现:出租司机的同类大有人在。真是不明白,是这些人自己还是我们的教育出了问题,一个人,怎么可以这样没有心肝?
给一位朋友、中学的同学发E-MAIL,告诉他我的难过,还有恐惧:“不敢想同样的事情在中国上演,会是怎样的浩劫。我们只有祈祷。”他回信说:“去年曾经登上那幢楼,在顶上吃了一个挺贵的热狗,现在两幢楼都不存在了。人类间的仇恨让我感到难过。我昨天掉了眼泪。”老同学的话,让我感到了安慰。我再写过去:“人类剥夺同类的生存权是最大的罪恶。二战中的战犯获得‘反人类罪’非常合适,这次的袭击者也是。”
说到一些人(甚至有朋友)的莫名兴奋,这位朋友用这样一段话结束了我们的谈话:“我想,每个人都会有他的理由,包括恐怖分子。所以我对那些兴灾乐祸的人倒是不生气,我为他们难过,因为他们显然活得不耐烦,活得不舒畅,以至于要在这样的事情上找乐。我们一起怜悯他们吧。”
悲哀也好,怜悯也罢,我的中篇被打断了,水面原来很平静,现在被搅乱了,原来映在上面的天光云影、亭台楼阁都不见了。我一边开始寻找、打听在美国的朋友的下落,一边反省自己思维方式上的老毛病――总认为“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当人和人巨大的差异显示出来的时候大惊小怪。我怎么这麽不成熟呢?
编辑来催稿,这样说:“写得怎么样了?希望纽约的飞机能给你带来神来之笔。”我看了就决定不写了。
站到办公室的落地大窗前,想到一架载满乘客的飞机迎面飞来,从楼里穿过,浑身开始发冷。因为现在知道了,这已经不再是好莱坞电影里的虚构。我决定放弃写了一半的中篇,这个心理断层的产物,就让它作为一个小小的纪念吧。
同样让我震惊、长久悲哀的事情还有2000年8月库尔斯克号潜艇的沉没。我保留了那张照片,库尔斯克最后一次出发之前,全体官兵在艇上整装列队,齐刷刷的118个人,英气勃勃,像一排最挺拔的杉树。但是现在,这些曾经活生生的躯体已经葬身巴伦支海海底,他们的灵魂在阴冷的水下飘荡无依。19个月过去了,导致悲剧的原因还没有彻底查清。不过对于他们,对于失去了他们的家庭来说,查清了又能弥补什么?
面对人类的这些悲剧,写作是多么脆弱、多么无力、甚至多么可笑啊。这种想法让我感到从来没有的苦涩。
有时候会想,可能我作为一个写作者根本是生不逢时的。
有一个读哲学出身的朋友,看了我的小说后说:“你知道你为什么不能畅销吗?给你一个处方:加点性!”看了第二本,气急败坏地说:“还是那句话――加点性!”我报以一阵大笑。
在我的小说集《轻触微温》的讨论会上,一位评论家朋友用绝不学院派的口气说:“你的小说不过瘾,里面的感情进进退退、千辛万苦,倒最后往往还没有结果。感情有那么难吗?要是某某(他说了一个七十年代女作家的名字),一上来就把该做的都做了,比你痛快多了。”我很喜欢听见评论家用这种非常日常的语言说话,加上他说的也是事实,所以我没有反驳。
审美的趣味,也是由不得自己的。比如写性爱,也许人家觉得一定要写那些狂乱的噬咬、交缠、喘息,才大胆、才前卫,或者才能好卖,但是我却喜欢捕捉那些瞬间的心脏漂浮的感觉、那些细致、微妙的层次,那些很有想象余地的“轻触微温”……这并不是在回避欲望,只是觉得欲望和人一样,要穿上一层一层的衣服才好看,衣袂飘飘,重重迭迭中的隐约肌肤,或者挺括套装遮掩不住的轮廓、曲线、起伏,是真正有意思,也是值得用文字体味的。真的赤裸裸了,还有什么可写的?索然无味。
刺激和感动,根本不是一回事。我的作品,从来不刺激,也从来不想让人觉得刺激。我只是想让人感动,哪怕只是一点点、只是一瞬间,甚至清醒后有些不好意思。
刺激是酒,各有等级不同。感动是茶,更有各种品位。
清正而不轻浮,醇厚而不寡淡,这是我的努力。
但是,有些美感在今天很难存活。让烈酒浓烟麻木了味觉,怎么品得出清茶的滋味来?在众流喧腾中,怎么听得见幽微的泉声?作为演奏者,你可以让琴声不绝如缕,但是高分贝噪音中谁能听见?更不用说无声胜有声的停顿了,人们根本不会感觉到那是你刻意为之的表达的一部分。
信息爆炸和欲望咆哮之中,所有的静美、细致、舒缓、留白……都成了很难激起共鸣的东西。不知道是今天的人们真的已经不需要这些了,还是仍然需要这些但是饱受摧残的感官和心灵丧失了感受的能力――就象一边营养不良一边厌食一样?
就象《小王子》里写的那样,现在的人们宁可吃一种止渴药片,好省下喝水的时间,但是小王子却说,要是我有闲功夫,就溜溜达达地走到一眼清泉旁边……
小王子,我也这么想。如果不是为了寻找我的清泉,我不知道要时间做什么。也许这是我还会继续写作的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