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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方知未相识
潘向黎

  如果问我,在什么时候最觉得书的好处,我会说:“没有朋友的时候。”如果问我是什么时候最觉得朋友的好处,我会说:“没有好书看的时候。”
  没有好书看,那种空落落的难受,除了和一个有意思的朋友聊天,你说这世界上还能有什么更好的药方?何况,我的朋友中不乏博学之士,经常会在聊天中透露出一些好书的信息,让我如获至宝,不仅可以马上救苦救难,而且经常可以“备战备荒”上一阵子。
  那日又和一个朋友诉“无书可读”之苦,朋友是个明白人,不会劝我去书摊上胡乱找书来看,只说“新书无趣,不妨看看旧书”。我笑道:“你可别说出什么古典名著来。”对方说:“你看过《聊斋》吗?”我说:“你也太看不起人了吧?连小孩都知道的,千篇一律,都是一个书生晚上读书,遇上一个狐狸精变的美女……都是男人编了哄自己的童话罢了!”朋友说:“我说你没有认真看过吧。其中大有意思,绝不仅仅是狐狸精。语言也很精彩,是中国文言小说中最好的。”这个朋友素来眼界很高,又听他说得郑重,挂了电话就找出书架里的《聊斋》来,家里有的是一套“会校会注会评本”,有四册,信手抽出来的是第二册,心想反正是短篇集,从哪里开始无所谓,就从第二册开始读了起来。
  第一篇是《余德》,是人名,题目朴素得不能再朴素,起笔亦平淡,只道“武昌尹图南,有别第,尝为一秀才税居。”一个叫某某的人把他多余的房子租给一个秀才住了,毫无奇特之处。可是才读到第二页,我就惶恐起来——我发现,我真的没有读过《聊斋》!
  这个叫余德的秀才很年轻,风度翩翩,谈吐“蕴藉可爱”(不知道怎么翻成相应的现代口语),家里有美人,长得比神仙还美艳,一切陈设则都是没有见过的。尹好奇地追问他的来历,他的回答很妙:“您如果想和我往来呢,我不会拒绝。您应该知道我不是强盗、小偷、逃犯之流,何必追问来历?”尹图南在这里有点像一个管人事的,见面就想起查档案,而余德的回答有理有节、不卑不亢,既不拒人于千里之外,又保护了自己的隐私,很有点外交家风度。到底不是凡人,否则年轻的读书人,哪来这份气度?可惜终究尹终是配不上和他交往的——世间有没有配得上的?
  于是两家开始交往。余德在家里宴请尹图南。“尹至其家,见屋壁俱用明光纸裱,洁如镜……一水晶瓶,浸粉花一树,不知何名……花状似湿蝶敛翼;蒂即如须。筵间不过八簋,而丰美异常。既,命童子击鼓催花为令。鼓声既动,则瓶中花颤颤欲折;俄而蝶翅渐张;既而鼓歇,渊然一声,蒂须顿落,即为一蝶,飞落尹衣。余笑起,飞一巨觥;酒方引满,蝶亦祒去。”
  读到这里,你连惊讶都顾不上,完全被这种奇异的美吸引住了——击鼓催花,竟然不是陈腐的酒令,而是真的催开了瓶中的花,那花又不是普通的花,会化作蝴蝶,飞到谁身上,就是让谁喝酒,落几只就是喝几杯,酒倒满它就飞开。不由得去想象笑着倒酒的余德是什么样子,大概是眉目如画、玉树临风,令人见而忘俗的吧。“顷之,鼓又作,两蝶飞集余冠。余笑曰:‘作法自毙矣。’亦引二觥。”余德并非作弄客人,酒令面前主客平等,两只蝴蝶飞到他的帽子上,他也喝了两大觥。笑自己“作法自毙”的余德,比刚才给客人斟酒时更加可爱了,风雅如此,磊落如此,如闻其声,却恨不能一见。
  还没有完,“三鼓既终,花乱坠,翩翩而下,惹袖沾衿。鼓僮笑来指数:尹得九筹,余得四筹。尹已薄醉,不能尽筹,强引三爵,离席亡去。”花乱坠,蝶纷飞,芬芳满衣,这个画面只有《红楼梦》中湘云醉卧花丛一幕可以相比,简直是梦境。人生能入此境界,醉死何妨,这个尹图南,居然离席逃走,真是不识抬举。
  世上太奇特、太美好的都不能长久。尹对这个邻居很以为奇,逢人便说,结果许多人来猎奇,争着和余德来往。余德本不喜欢和人交往,对门庭若市当然不能忍耐,于是忽然告辞而去。他没有责怪尹图南,是他天性宽厚,还是他早就料到了这一天?他走后,尹再去那里,在屋后发现了一个小白石缸。他就把它带回去,用来养金鱼。过了几年,水还像刚放进去时一样清。后来佣人不小心打破了,但里面的水却不流出来。看上去,缸好好的在那儿,用手去摸却没有。一个晚上,忽然结成了晶体,但鱼依旧在里面游动。尹图南这回学乖了,不仅不到处告诉人,而且将它放在密室里,除了自己的至亲骨肉不给人看。但是还是渐渐走露了风声,许多人来要求看一看、把玩一番。——读到这儿,敏感的人已经开始叹息:人已经走了,只留这一个小白石缸,看来又留不住了!果然,“腊夜,忽解为水,阴湿满地,鱼亦渺然。”这回不能怪尹图南,也许是他没有福气消受,也许不是凡间物的石缸厌恶凡间喧杂,悄然归去了。
  余德去后,写小白石缸这一段看似闲笔,其实还是在写余德。连他用过的缸都如此,其人可想而知。又可见俗人之可厌,连石缸都避之惟恐不及,何况余德,那里耐得了那份肮脏浊气。而其人已去,不可复现,顿觉仙凡相隔,难免感叹天上人间。
  短短一篇,无一废字,而人物、境界尽出,景物、细节栩栩如生,想象力如天外飞来,起承转接天衣无缝,真是短篇小说的典范。
  这篇里没有狐狸变的美女,那么有美女的呢?《辛十四娘》是以前看过的,是狐仙与书生的故事,不会有什么惊奇的了。可是细细一读,觉得以前根本没有读懂。这哪里是什么风流奇遇,也不是儿女情长,其劝世、警世处直可令人汗出。不细读真是白白错过奇文,误了自己。主角的书生为人轻狂随便,深明人情事理、富于洞察力的辛十四娘苦苦相劝,让他不要和豺狼心肠的公子来往,而书生不听,终于酒后吐真言,得罪了公子,后遭陷害,若不是辛十四娘奔波援救,几乎死于冤狱。辛十四娘在得知书生酒后失言后,无限伤心地说:“轻薄之态,施之君子,则丧吾德;施之小人,则杀吾身。君祸不远矣!”
  丧德、杀身之言,寥寥二十字,振聋发聩,如晨钟暮鼓。漫说寻常小女子,就是人间大丈夫,有几人能有此见地?难怪在此处几家评家纷纷感叹——冯评赞道“安得此长者之言,我欲以箴名奉之。”何评只有两个字:“格言。”但评也说:“士人当书为座右箴。”慢说从一篇曲折故事中得闻此言,就是读洋洋几十万言后得明此理,一番辛苦也是值得的。何处得遇如此智者,无论是男是女,是人是狐,当引为益友、诤友。可叹当今之人,相聚所谋者,往往无非腥骚荣利,纵得如此冰雪心肠的人,何德何福修来辛十四娘这样的苦口婆心?
  还有一篇《胡四相公》也大有深意,令人为之掩卷长叹。说的是有一个叫张虚一的,是学使张道一的哥哥,他为人豪放,慕名去拜访狐仙,结果门开了,有声音请他坐,自称“胡四相公”,两把椅子自动移来相向,又有茶杯悬在他面前,茶喝完了就上酒……主客攀谈得很是投机。这样,他和这位看不见的胡四相公交往了起来,过了几年,交情越发深厚。张曾问起胡的年龄,他竟然记不得了,只说“见黄巢反,犹如昨日”。张说:“像我们交情这么深,只是始终没有见你一面,很是遗憾。”胡说:“只要交情深厚,何必见面呢?”这句话比“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更进一层,不仅一段时间可以不见面,还可以连长的什么样都不知道。不仅不问身世门第、不管长幼尊卑,连相貌皮囊都忽略不计,真是真正的“神交”了。一天,他备了酒请张去,说要告别回家乡。还说:“你总说没有看见过我,今天让你看一眼几年的朋友。”张按他说的推开寝室的门,“则内有美少年,相视而笑”,但转眼之间就不见了。第二天再去,“则空房冷落而已”。
  后来张虚一的弟弟到别处任官,张因为清贫,前去求助,结果失望而归。这时回头想全篇开头第一句说他有这样一个当官的弟弟,是为这里的春秋笔法打了伏笔。结果张在归途中遇一少年,问他为什么郁郁不欢,张告诉他自己的遭遇,少年分别时说:“到了前面会有人送上一样故人的礼物,请你收下。”再走了二三里路,有一个仆人“持小簏子,献于马前,曰‘胡四相公敬致先生’。张豁然顿悟。受而开视,则白镪满中。”
  这位胡四相公真是可亲可爱,十足君子之风。可叹兄弟手足,竟不如神交旧友;而堂堂学使,又不如一狐!世情恶,人情薄,一至于此。途中所遇之少年是不是胡四相公?不知道,可见当时惊鸿一瞥,也不曾看清楚、记真切;又何况知人知面不知心,从小天天见面的兄弟,全无情谊,回想胡四相公所谓“何必见面”,轻轻道来,却道尽人情世态。思之可敬可骇,真如静夜箫声,愈远愈清。
  只这几篇,就足以羞死今日的短篇小说家了。其中的意趣、寄托,哪里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难怪有人终身研究这本书。想想以前竟以为《聊斋》无非是狐传奇、鬼故事,真真武断,真真唐突先贤了。
  幸亏有朋友点醒了我,否则守着这样的书嚷嚷没书看,岂不是笑话。幸亏这才是其中的一册,还有许多这样的珠玑字句和言外之意,容我慢慢读来。对那位朋友,我不打算道谢,这样的恩德是不能以俗礼相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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